风停了。

硝烟的味道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慢慢沉淀下来。

长恨经阁顶层,崔晚音单膝跪在轮椅旁。她的手指依然紧紧扣着郑元和的手腕,但那里已经找不到任何跳动的脉搏。

那只手冷得像一块刚从雪地里挖出来的铁。

刚才那一瞬间,当星盘碎片的光芒彻底熄灭时,崔晚音感觉到郑元和那张早已僵死的脸上,面部的肌肉似乎发生了某种极其细微的抽动。

那是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意。

因为他感觉到了因果防线的崩塌,听到了旧时代那个庞然大物倒地时砸出的巨响。

“啪嗒。”

外面传来流民收拾残砖断瓦的声音。崔晚音知道,现在的外围虽然赢了,但所有人都在等着经阁里那个幽灵统帅的下一步指示。一旦死寂持续太久,这支拼凑起来的底层武装就会因为恐慌而散架。

崔晚音没有哭,连眼圈都没红。

她把那块黯淡的星盘碎片拿起来,反扣在轮椅的木扶手上。然后,她伸出两根手指,在碎片边缘有节奏地敲击起来。

“笃。笃笃。笃。”

平缓。稳定。带着不可置疑的从容。

声音顺着木头传导下去。她用自己的手,模拟着那个男人还在掌控大局的假象。

木楼梯传来一阵急促得几乎要踩断板子的脚步声。

鱼忘机冲上了露台。

他那头乱发上面全是黑灰,眼珠子里布满了红血丝。他手里攥着一把薄如蝉翼的剔骨刀,另一只手夹着几根闪着寒光的长针。

“停了。”鱼忘机像条闻到血腥味的饿狗,几步窜到轮椅前,“他身上的死气定住了。因果律的反噬结束了。让我看看!让我切开他的脑子看看,那股凭空冒出来的力量到底藏在哪个沟壑里!”

他兴奋得声音都在劈叉,手里的针直接朝着郑元和的脖子扎过去。

“叮——”

一把沾着暗红色血迹的匕首,精准地磕在长针上。

崔晚音站起身。她甚至没有转头看鱼忘机,只是手腕一翻,匕首的尖端直接顶在了鱼忘机的下巴上。

刀刃割破了一点皮肉。

“退后。”崔晚音的声音比外面的冷风还要没有温度。

“你疯了?”鱼忘机瞪大了眼睛,指着轮椅上的尸体,“他已经是一块死肉了!你护着一具标本有什么用?只要让我剖开看一眼,我就能搞明白天道是怎么反噬的!”

“我让你,滚。”

崔晚音不废话,手腕往前压了半寸。

鱼忘机感觉到下巴传来的刺痛,看着眼前这个眼睛里没有一丝活人情绪的女人。他咽了口唾沫,变态的探究欲最终没能战胜对脖子上那把刀的恐惧。他往后退了两步,骂骂咧咧地把剔骨刀塞回袖子里,转身踩着朽木楼梯走了下去。

崔晚音收起匕首。她重新拿过那条破麻毯,仔细地把郑元和露在外面的手脚盖好。她不容许任何人,用任何名义,去破坏他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体面。

经阁下方。

第一缕阳光撕开了长街尽头的雾气。

曲南星坐在一段塌了半边的断墙上。她的左手用几块从死人身上撕下来的破布死死缠着,断掉的两根手指处还在往外渗着血水。

旁边,燕流霜提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刀,正用靴子底把刀刃上的肉泥蹭掉。

两个人谁都没说话,就这么并肩坐着,遥遥望着长恨经阁那个烧得只剩焦黑骨架的顶端。

周围的废墟上,活下来的流民们正三三两两地互相搀扶着站起来。有人在水坑里洗脸,有人在翻找半块没烧完的胡饼。

太阳的光斑打在曲南星满是泥污的脸上。她呼出一口白气,觉得今天早上的空气,好像比过去二十年的每一天都要宽敞。

城内,太学碑旧址。

这里曾经是国子监最神圣的道德图腾,现在只剩下一个被火烧裂的石座。

薛长思半跪在满是灰烬的地面上。他的官服下摆早就烂成了布条。他在找东西。

没烧透的碎木头底下,压着一卷厚厚的、边缘带着燎泡的纸张。

这是那份新税法的手稿。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均田的数字和算式,边角处还沾着郑元和咳出来的发黑的血迹。

薛长思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纸张扒拉出来,用袖子一点点擦去上面的黑灰。

左侧的断墙后,忽然掉下半块青砖。

三个穿着灰布短打的人影从阴暗处跳了出来。他们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,手里的短刀上涂着发青的汁液。那是门阀留在城里的最后一批死士。

既然打不赢,那就毁掉新法的底单。

三把刀,直接朝着地上的手稿扑了过去。

薛长思没有退缩,也没有喊救命。

他站起身,右手从后腰拽出那把纯钢打造的算盘。

领头的死士一刀扎向他的手背。薛长思手臂猛地一沉,精钢算盘的底框硬生生砸在刀刃上,“当”的一声,火星子直冒。

巨大的反震力让死士的动作僵了半个呼吸。

就这半个呼吸。

薛长思往前迈了半步。他面容冷峻,手

里的算盘像一块生铁板砖,劈头盖脸地抡了过去。

“喀嚓!”

算盘边角精准地砸在领头刺客的喉结上。精钢算珠碎了两颗,刺客的喉骨当场塌陷,连惨叫都没发出来,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。

另外两人见状愣了一下。薛长思根本不给他们调整的机会,反手一挥,算盘厚重的边框直接敲碎了左边那人的下颌骨。

最后一人惊恐地往后退去,被地上的碎石绊倒,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巷子深处。

薛长思没去追。

他把算盘夹在胳肢窝里,从怀里掏出一块破布,仔细地把沾在手背上的血迹擦干净。

然后,他把那卷新税法的手稿重新整理好,折叠整齐。

他走到废墟最高的那根焦黑木柱前。从口袋里摸出两根生锈的铁钉,把新政的布告平铺在柱子上,用精钢算盘的边缘当锤子,“砰、砰”两下,把布告死死钉在了木头上。

太阳完全升起来了。晨光照亮了纸上那些关于均田清查的墨字。

薛长思背起算盘,跨过地上的死尸。

“先生累了。”他看着远方的市井街道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硬,“接下来的账,我替天下人算。”

他迎着朝阳,一步步走进了大唐重新苏醒的民间。